李长生没有给天外天那根瞎眼锁链重新矫正目标的间隙。
他眼底的灰蓝色乱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根须,顺着脚下那片被毒雨腐蚀的废土,笔直地往下扎去。沉香岛距离界壁大营正下方的黑市,中间隔着不知多少层厚重的岩盘与废弃矿坑,但在归墟阶十二阶中段的算力加持下,窃天体的神识像一根滚烫的钢针,强行刺穿了物理空间的阻碍。
上方,界壁大营的地皮已经被天道业火烤得开裂。
游楚红虽然被霍连渊褫夺了兵权,但她早先布置在外围的高频侦测阵法并未关闭。李长生的乱码视野里,能清晰地看到一圈圈惨白的灵力光波,正像巨大的铡刀一样,沿着界壁底层的缝隙来回刮削。每一次扫过,那些残存的土层结构都会剥落下一大块,带起一阵阵焦糊的血腥味。游楚红在找异端,也在用这种高压迫使藏在烂泥里的老鼠们自己憋死。
李长生的神识紧贴着这些光波扫荡的死角盲区,一点点挤进了地下五十丈深的渊鼠黑市网络。
刚一接通,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皮肉烤焦味,顺着神识链接直接冲进了李长生的鼻腔。
这里本是一条废弃的灵脉暗道。此刻,上方高频阵法的扫荡光波和残余的跨界业火震荡,正顺着土层一层层往下压。头顶的岩壁崩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缝,暗红色的高维辐射顺着裂缝漏下来,像煮沸的强酸,滴落到底部那些长年失修的残缺阵纹上。
阵纹的护罩眼看就要被融穿。
流民们没有灵力护盾。为了保住这处仅存的避难所,他们像工蚁一样爬上岩壁,用那些早就长满毒疮、骨瘦如柴的身体,去堵那些漏光的裂缝。
没有哀嚎。
只有后背皮肉被辐射烤得滋滋作响的声音,还有尸骸被烧干后掉进泥里的闷响。一个人死透了砸下来,旁边立刻有另一个流民踩着同伴的焦尸爬上去,继续用肉身堵缝隙。
步摇光站在黑市阵眼中央。
这个渊鼠帮的大当家,半张脸沾着泥灰,肩膀上的旧伤已经被高温逼出了黑血。她的手死死攥着一把崩了口的断水刀,刀柄上的缠布被掌心的冷汗浸透,又被外界的高温迅速烤干,板结在掌心。
外部是刮骨的扫荡,内部是流民拿命在填的无底洞。而就在半息前,一股冰冷、带着灰蓝色代码的庞大神识,像个不速之客,蛮横地撞开了外围残阵,直接压在了黑市的灵脉总阀上。
双重入侵。
“都给老娘滚远点。”步摇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她没有去查探那股神识是谁。在这绝境里,不管来的是天庭的走狗,还是趁火打劫的秃鹫,结果都一样。
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孤狼,步摇光猛地举起手里的断水刀,没有任何犹豫,对准脚下那处勉强维系着整个黑市生机的残缺地脉总阀,狠狠劈了下去。
既然守不住,那就把这根管子彻底斩断,让地脉倒灌,拉着所有人连同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杂碎,一起埋在这个烂泥坑里。
刀锋带起凌厉的风压,距离总阀只剩半寸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断水刀像是劈进了一块生铁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步摇光手臂上的青筋猛地暴起,虎口被反震的力道撕裂,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淌,但那把刀就是无法再往下压动分毫。
灰蓝色的乱码像一层冰霜,从总阀的凹槽里飞快蔓延上来,死死咬住了刀刃。
紧接着,阵纹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。
李长生的神识虚影在乱码中一点点凝聚成型。他穿着那件染满泥污的破旧长衫,左眼周围还残留着被红绫冻结的白霜。他就这么悬浮在断裂的阵纹上方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步摇光。
“你想死,别拉着这块天然的跳板。”
李长生开口,声线里没有半点起伏,比周遭的高维辐射还要冷。
步摇光咬着牙,死命往回抽刀,抽不动。
“哪来的野鬼,敢抢渊鼠的地盘?”她像是一头呲着牙的困兽,眼白里全是血丝,“上面那群狗娘养的马上就要刮穿地皮了,你现在接管这里,也只是换个坟头!”
在底层的生存法则里,没有救赎,只有吃人和被吃。步摇光对修仙者天然的警惕与敌意,早就刻进了骨头里,她绝不会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援手。
李长生没有耐心去化解她的敌意。
他抬起手,食指在虚空中虚虚一点。
一股被高度压缩的数据流,顺着锁死刀刃的乱码,直接撞进了步摇光的眉心。
没有任何缓冲,步摇光的身体猛地僵住。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眼球向上翻白,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嗬嗬声。
那是李长生刚刚从吸髓锁链通讯底纹中截获的,天庭“血色平账密卷”。
在步摇光的识海里,这不仅是一串代码,更是一面铺天盖地的血色高墙。墙上密密麻麻刻着的,是天庭高层为了掩盖私吞,而计算出的气运亏空账目。
而在那串庞大的亏空数字下方,是一行行被列为“合法耗材”的填缝名单。
界壁守军在列。
往下,赫然写着:渊鼠黑市,流民三万七千口,拟作余烬填补。
没有所谓的审查,没有所谓的戴罪立功,更没有她以为的苟延残喘。从一开始,天庭高层就没打算给烂泥里的老鼠留一条活路。他们的命,早在账本上被明码标价,折算成了气运的填缝剂。
步摇光原本死死握着刀柄的手指,开始一根根松开。
断水刀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板上。
她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漏的风箱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她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,原本那种悍不畏死的凶光,此刻已经被一种深深的荒谬和绝望取代。
她自以为斩断灵脉总阀是玉石俱焚的壮烈抗争,但在天庭那张冰冷的账本面前,这种抗争只是一场早被写在计划内的清灰流程。别人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死,只在乎你死后能熬出几两香火。
“看清楚了么。”
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她,语气像是一把剔骨刀,精准地顺着她的绝望刮下去,“这账本上的耗材名单里,难道没有你手下那群流民的名字?”
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步摇光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。
她曾以为只要躲得够深,只要把补给阀门切断,天庭那帮高高在上的人就不屑于来翻这块烂泥。她错了。神明不仅吃人,还要连骨渣一起嚼碎了咽下去。
步摇光慢慢抬起头,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李长生的虚影。她的嘴唇咬出了血,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抽搐。
“你能挡住上面的铡刀?”她问,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“我只负责把刀递到他们自己人脖子上。”李长生没有做任何虚伪的承诺,绝境里承诺是最廉价的东西,“把地脉的最高权限开放。你们这些老鼠,就能看着上面那群高官怎么被自家的法度劈死。”
步摇光没有再讨价还价。信仰底线崩塌后,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。
她猛地弯下腰,捡起那把断刀,将沾满黑血的手掌直接按在了总阀最深处的控制晶石上。
随着一阵刺耳的能量摩擦声,黑市残破地脉的所有阵纹节点,彻底向李长生敞开了大门。
“整个黑市的命,都给你当垫脚石。”步摇光盯着他,咬牙切齿。
李长生没有回答,他眼底的窃天体全功率运转。
庞大的算力如同潮水般涌入这条残破的网络。而在接管底层逻辑的瞬间,他手指微动,极为隐蔽地在网络外围的一处冗余节点里,截留了一段代码。
那是一道未锁死的次级通讯暗门。结盟归结盟,但他从不把命完全交托给底层的忠诚。如果有必要,他随时可以通过这道硬件暗门,瞬间切断黑市所有的通讯反抗。
控制权落定的刹那,李长生准备将算力全面铺开,以这处血腥气运浓郁的残阵为跳板,构建反击的投射底座。
但协议刚刚生效,异变陡生。
地脉极深处,那个连渊鼠流民都未曾察觉的废弃死角里,没有任何预兆地,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毁灭性红光。
那红光中夹杂着与天庭同源的暴烈脉冲,浓烈的杀机瞬间压过了黑市里的皮肉焦糊味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警报声在残破地脉中炸开。暴虐的灵力涟漪如狂刀般,直逼刚刚完成对接的阵眼心脏而来。
